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學識、見識、膽識:陳寅恪的三重境界
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2022-04-04? ?青野龍吟
2022-04-04 來源:阿威觀察
沒文化的人篤信神祇,有文化的人敬畏權威。20世紀,人們普遍陷溺于對政治權威的迷信,但思想啟蒙運動之后的中國知識界,今天的迷信對象是學術權威。
曾經(jīng)的一部《陳寅恪的最后二十年》,曾連續(xù)數(shù)月穩(wěn)居北大風入松書店暢銷書排行榜榜首,如今北大文科學生沒有讀過這部書的怕是不多。毫無疑問,在九十年代的國學熱中,得分最高的就要算是陳寅恪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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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寅恪崇高的學術地位無可否認。二十世紀有五位歷史學家堪稱第一流的史學大師,這就是陳寅恪、陳垣、錢穆、顧頡剛。陳寅恪何以會卓爾不群,出其類而拔其萃?
周一良先生總結了四條:非凡的天資;深厚的學養(yǎng);良好的訓練;充分的投入。成功=1%的天賦+99%的汗水,這個公式對陳寅恪來說肯定是不適用的。人們普遍認為,天賦是成就陳寅恪的極重要的因素,單是他那驚人的記憶力,就讓人不得不服。
在他中年失明之后,僅僅靠著助手的幫助,能夠繼續(xù)從事研究和著述,這里不只是一個毅力的問題,記憶力的頑強至關重要。除了天賦超凡,陳寅恪學問的淵博尤其可觀。
當年吳世昌與唐蘭縱論天下飽學之士,曾出大言云:“當今學者稱得上博極群書者,一個梁任公,一個陳寅恪,一個你,一個我?!币痪乓痪拍?,吳宓在哈佛初識陳寅恪,就向朋友宣稱:“合中西新舊各種學問而統(tǒng)論之,吾必以寅恪為全中國最博學之人?!?/span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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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斯年也說過陳寅恪“在漢學上的素養(yǎng)不下錢曉徵(大昕)”的話。錢曉徵何許人也?滿清一代三百年,學問家之淵博,當首推錢氏。而漢學之外,陳寅恪更有豐厚的西學素養(yǎng)。
過去人們盛傳陳寅恪懂十幾種甚至二十幾種中外文字,看來并非夸張之辭,從他留學德國期間留下的部分筆記本來看,就涉及藏文、蒙文、突厥文、回鶻文、吐火羅文、西夏文、滿文、朝鮮文、佉盧文、梵文、巴利文、印地文、俄文、古波斯文、希伯來文、東土耳其文等十六種文字,難怪季羨林先生用了“泛濫無涯”四個字來形容他的治學范圍。
勿庸懷疑的是,陳寅恪的學問遠比我們從他留下來的著作中所看到的東西要多得多,吾輩其生也晚,無緣親聆其教誨,自然難以窺其堂奧。陳寅恪的弟子們就不同了,他們的感受要深切得多。
據(jù)周一良先生回憶說,三十年代,他在北大、清華、燕京三所大學聽過好些名家的課,當時的想法是,別的先生學問固然很大,但自己將來或許也能達到他們那種境界,而陳寅恪的學問則深不可測,高不可攀,簡直讓人不可企及。這種感受應該是很真實的。
評騭陳寅恪,不能不涉及他的為人。大師有兩種,一種是學問和人格都可以為人模范的;另一種呢,作為學者是巨人,作為人是侏儒。陳寅恪屬于前一類。
人們最看重的,當然首先是他的特立獨行的精神。陳寅恪在《王觀堂先生紀念碑銘》中曾經(jīng)這樣推許王國維:“來世不可知也。先生之著述,或有時而不章;先生之學說,或有時而可商;惟此獨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,歷千萬祀,與天壤而同久,共三光而永光?!边@段話也可以用來表彰陳寅恪。
陳寅恪的一生以“貶斥勢利,尊崇氣節(jié)”相標榜,經(jīng)歷了百年來的世事紛擾,這種操守顯得格外的難能可貴。對于今天的中國知識界來說,陳寅恪的人格魅力顯然更甚于知識魅力,這也可以部分解釋陳寅恪迷信產(chǎn)生的社會背景。不能排除這樣一種可能性:人們對陳寅恪的盡力揄揚,實際上包含著對某些學者的譴責意味,在大陸學界更是如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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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寅恪一生始終不接受馬克思主義,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。一九五三年,當郭沫若請他出任科學院歷史二所所長時,他甚至公然提出歷史二所不學馬列,并要求毛公或劉公給一親筆批示。
由于這種原因,對陳寅恪的評價自然就比較棘手了。在一九八八年舉行的紀念陳寅恪教授國際學術討論會上,許多學者都表達了一個類似的意思,說陳寅恪雖不承認自己是馬克思主義者,但他的治學之道具有樸素的唯物主義和樸素的辯證法,因此“與馬克思主義有相通之處”。
這種評價充滿了學者的睿智,不過它反映的完全是一種政治思維定式,就像把知識分子算作工人階級的一部分,就似乎是替讀書人正了名分一樣。陳寅恪地下有知,一定會覺得啼笑皆非。拿政治眼光去打量陳寅恪,往往不免于穿鑿附會。
俗語云“名師出高徒”,此話仔細推敲起來有很多問題。有人把它修正為“嚴師出高徒,高徒出名師”。
這后半句話可以用來解釋今日陳寅恪之熱鬧和王國維之寂寥。作為中國近代史學開創(chuàng)者的王國維,在二十世紀學術史上的份量絕對不在陳寅恪之下,然而今天的實際情形是,陳寅恪的聲譽遠在王國維之上。
看看《中國大百科全書?中國歷史卷》的詞條長度就一目了然了,在所有歷史學家中,“陳寅恪”一條是最長的,而“王國維”一條的字數(shù)竟不到前者的四分之一。這種偏向頗耐人尋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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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國維之所以受到如此冷落,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沒有弟子為他捧場,他一生中只是在清華國學研究院執(zhí)掌過兩年教鞭而已,而陳寅恪自歸國后就一直沒有離開過大學講席,前后幾達半個世紀,今天中國史學界的耆宿碩儒,大都與他有某種淵源關系。當然,王國維名聲的不振,與他過早棄世也不無關系,畢竟他只活了五十歲。
對上面那句俗諺,我也有一個修訂版,叫做“大師門下必有高徒,高徒未必皆出大師,大師無師”。前兩句不必解釋。大師無師,不是說沒有師承,無師自通,而是說不囿于家法,沒有一定不變的路數(shù),亦即博采眾家之所長,能得前賢之真諦,而不只是仿佛其形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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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如說陳寅恪文章寫得不高明,是一個不爭的事實,如果非要學他那套引史料加按語的做法,甚至連他引用史料時卷頁數(shù)碼必用大寫數(shù)字的習慣也刻意效仿的話,恐怕就難免效顰之譏了。平常學者,大抵看重門戶,甚至每以出自某某名師之門相矜尚,可是你說得上來王國維、陳寅恪出自哪家?guī)熼T嗎?大師與俗儒的區(qū)別就在這里。
說到超越陳寅恪的問題,雖然我不認為沒有這種可能性,但是直到今天為止,可能畢竟還沒有變成現(xiàn)實。為什么二十世紀上半葉產(chǎn)生了那么多的大師,而近五十年來的和平環(huán)境反倒很難造就出新的學術巨人?
這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。不少人指出,一九二七至一九三七年是二十世紀學術史上的十年黃金時期,這十年間所產(chǎn)生的文化巨人,我們可以毫不費力地數(shù)出一大堆來:魯迅、胡適、陳寅恪、熊十力、馮友蘭、趙元任、陳垣、顧頡剛、郭沫若……。只是對于這一學術文化高峰形成的原因,人們的意見尚有分歧。
湯一介先生認為根本的原因在于學者們能夠在比較自由的環(huán)境下從事學術研究,而反對者則說“當時寫下《黑暗中國的文藝界現(xiàn)狀》的魯迅先生可能有不同的看法”。
不過反過來想想,既然當時的社會允許魯迅發(fā)表這樣的文章,怕是多少也能說明點問題吧?
有人說,知識分子有三個境界,一是學識,二是見識,三是膽識。照我的理解,學識并不難辦,只要方向一定,只要充分投入,再不乏聰明,就足夠了。不過要是只有學識,哪怕學識再多,終究只是個書呆子。
要想有見識,就需要有一個比較自由的社會環(huán)境和比較寬容的學術氛圍。
在嚴酷的政治環(huán)境和令人窒息的學術空氣中仍能保持自由的思想和獨立的人格,這就叫膽識。對于大多數(shù)學者來說,這個標準顯然太高了,你不能要求每個人都成為陳寅恪或顧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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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寅恪給了我們一個重要啟示,那就是學術必須疏離政治。二十世紀的中國史學與政治有著太多的牽連瓜葛。
史學一旦淪為政治的附庸,就無異于宣告它的滅亡。我一向不贊成史學為什么什么服務、與什么什么相結合的口號,“服務史學”、“應用史學”必然淪為庸俗史學。要想造就出超越陳寅恪的史學大師,必須呼喚獨立的歷史學家。【這種觀點也是值得商榷的,學習歷史汲取歷史經(jīng)驗為什么服務?,純粹的所謂獨立自由的歷史研究意義何在?歷史能與各個階段的政治脫離而獨存?】
歷史學家怎樣才能具有自己獨立的學術品格?我的宣言是:不盲從于政治,不盲從于時代,不盲從于權威,不盲從于習慣。這就要求社會給我們提供一個相對自由和寬容的環(huán)境,允許不同史學流派和異端思想的存在。近二十年來的史學繁榮,正是建立在歷史觀念多元化的基礎之上的。
如今的史學,卻再難見到陳寅恪般氣象恢弘的大師。問題的癥結還在于,今天的學術太功利了。政府功利,每做一項研究,他先問你能派什么用場,看看每年的國家社科基金指南吧,哪一項不是為現(xiàn)實服務的?學者也功利,而今學者治學,為的是學位,為的是職稱,為的是項目經(jīng)費,何曾為過學術?
等到拿到博士學位,當上教授、博導、院士,人生的追求就到了盡頭。陳寅恪們似乎不是這么個活法。他游學歐美十余年,上過那么多名牌大學,居然就沒有拿一個博士學位。
在今天的人們看來,簡直是匪夷所思;而對他這樣一個既無博士頭銜,當時又沒有什么著述的白丁,清華國學研究院竟然肯發(fā)給他一紙導師聘書,又是一樁叫人納悶兒的怪事兒。是的,時代不同了,學術功利化的時代可以陶冶出一大批兢兢業(yè)業(yè)的專家學者,但終難鑄就器宇磅礴的鴻儒。
陳寅恪的'幸運',正是我們的不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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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6年,《陳寅恪的最后二十年》出版,引起了一陣“陳寅恪熱”,甚至持續(xù)至今。陳寅恪先生已經(jīng)成為了一個關鍵的文化符號,他的作品被翻版再印,他的家族故事和傳奇經(jīng)歷也被一再傳播,他所言的“獨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”更是成為人們倒背如流的醒世箴言。
但是,沒有人格的獨立,哪有獨立的精神?沒有意志的自由,又何來自由的思想?對于陳寅恪先生來說,這股文化精神,與他的生命意志密切關聯(lián),獨立與自由已經(jīng)不止是他對學術的最高信仰,更是他做人、做學的最低底線。
為此,游子三月三誠摯推薦“陳寅恪專題”書單,通過這套書,讀者可以全面細致的了解先賢們的生平,探究大師們的獨立精神和自由思想,體會一代知識分子的風骨。
他們所秉持的是共同的知識分子之人格,值得所有國人肅然銘記。 一生負氣成今日,四海無人對夕陽,陳寅恪先生已逝半個世紀有余,惟愿他的獨立精神和自由思想能永久傳承。